杨金辉■牛角村的晚霞(节选):
牛角村的晚霞(节选)
杨金辉 (中篇小说)
月凤顺着河滩的小路,边跑边喊:“大青——大青——”浓密的柳树林里便有了回声:“在这哪——”月凤跑得气吁,起伏的胸脯像河床上晃动的涟漪,“不好啦,刘家福又回来了……”
大青打了个激灵,傻了。变成了河滩上的一棵树桩,身旁的大黄犍,猛古丁也像受了惊吓,从草地上抬起头,瞪大了眼睛,一脸狐疑。月凤说:“大青兄弟,这可咋办? 刘家福肯定不会跟我们散伙的!”
“月凤,不行我们就到市里去吧……我就不信这个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!”
“是啊,我也不信这个理!”
月凤望着大青,蓦地感到这会大青比以前高大了许多,比眼前的大黄犍还要高大。他真就像一棵茁壮的大青树了。这样的感觉是从那个她终生都不愿回忆的傍晚开始的,不知怎的现在在她的心里竟是那样的难以消逝…… 那是一个雾气很重的傍晚,月凤从娘家回来,路过河滩柳树林,刘家福突然就像电影镜头里的刺客,出现在她面前,他阴沉着脸说:“弟妹家,你吃饱了没啥干是不,竟然赶去告我,你胆子倒不小……”说着,他一个箭步上前就将月凤按倒在地,月凤刚喊出一声救命,嘴就被堵上了。她被抱进了柳树林,嚓嚓嚓,衣服被撕破,露出一片洁白的胸脯,刘家福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,笑了。这个女人曾使他多少个日子朝思暮想梦魂萦绕。妻子躺在他身下的时候,他曾殚精竭虑地想象着那就是月凤,那样他就会从萎靡不振中精神抖擞阳光灿烂。这些年很多时候他就是在这样的拟想中度过。然而今天,在得到这个女人的时候,他竟觉得又有许些寡味。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“月凤啊,我可是真心喜欢你,是从心底喜欢你呀,可是你处处跟我过不去,这让我就寒心了……透心地凉啊,我哪一点对不住你?可你就是要钻这个牛角尖,你这是逼着猫吃葱啊,其实我是很不情愿这样的,只要你从今往后依顺于我,我还是可以原谅你的,往后你在这个村子里就可以安安静静的生活,不受任何难为。现在我等你三分钟,你若答应就用点头来表示,你若不答应,那别怪我翻脸不认人!” 刘家福说着,抬起胳膊,看着手表,一秒一秒地等待。三分钟悄悄过去了,月凤不但没有抬起头,反而将头扭向了一边。刘家福这会只好无奈地指着他的下身 说:“月凤, 我的新老二照旧还在想你呢,你让我花了十多万呢,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,只要我在这个村当一天村长,我就不会放过你,你就是我的。” 刘家福说到这,他又一次扑向月凤。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眼前的柳树林一阵忽忽拉拉地晃动,像风,伴随着一声柳枝的断裂,一个手持柳木棍的青年男子,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刘家福的面前,只见那男子怒目圆睁咄咄逼人,一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式。刘家福怎么也不会想到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,他后怕了。那根粗壮的柳木棍无论落在他身体的哪个部位,他都会难以承受。他嗫嚅着但却不失脸面地说:“孙大青,你想干什么,你可不要造次,我与她的事与你无关,你可要三思。” 刘家福恼羞成怒地提上裤子后退几步,又说,“孙大青,你可记着。”说完他灰心丧气地匆匆离去。
柳树林里,只剩下大青和月凤了。空气相当的凝重,没有一丝风,大青为月凤解着绳索,月凤说:“大青,你是怎么赶来的?”月凤目光呆滞,望着大青眸子里已贮满了泪水,禁不住扑在了大青的怀里。
月凤回到家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山了,这时的婆婆正在等她回来做晚饭。耽搁了婆婆的用饭,婆婆并没有流露丝毫的失落和埋怨。自从明宝走了,婆婆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。每天她都在谨小慎微中度过,生怕哪一句话会惹得月凤伤心,不是亲骨肉才要更像亲骨肉,她时常这么想。明宝年轻轻的就搁下这个家去了,人死如灯灭;灯可以再点,人却一去不能复返。每当想到这,她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个没完。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;儿子去了,自己也病了,一条腿失去了知觉,有时她真想自己悄悄了此一生,可一想起月凤对她的那份亲情,又有些难分难舍了。明宝在世的时候,她还真没有这种感觉,明宝一去,她突然感到月凤是世上最好的亲人,比自己的亲生闺女还要亲。她真后悔当初与月凤的那些恩恩怨怨,现在那些恩恩怨怨已完全变成一种自责和忏悔,在他的心底翻滚。那天,她拿出自己多年积蓄的两仟元钱对月凤说:“孩子,你带上这些钱走吧,咱们在一起的缘分不多了,你不能让婆婆耽搁你的前程,趁年轻,找个主,这里早晚都不是你的家,更何况刘家福这个混账,横行乡里……”“妈,你这是啥话,我现在怎么能离开您呀 ……”月凤见婆婆这样动心,更动了真情,婆媳二人第一次抱头痛哭。
二
四年前,明宝与月凤相爱完全是一种天意的巧合。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,明宝赶着羊群登上了牛角山,与肖家庄月凤的羊群混了群。羊群乱了方阵,急得月凤抓耳挠腮:“大哥,你把你的羊撵开吧。” 明宝说:“大妹子,不急,它们还没吃饱呢,吃饱了他们会自然归队。” 明宝哪见过山里放羊的俏妹子,那年月凤刚满二十岁,二十岁的少女赛荷藕;明宝一见就看直了眼,这么漂亮的山妞如果能轻意让她从眼前溜走,那不是我成了弱智!就在那天他们彼此了解了各自的姓名。你一言我一语谈得正火热时,天突然阴云密布,下起了麻杆子雨。雨点那个密集,打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,明宝一声口哨,羊群开始分群了,明宝的羊群跟随着明宝向山下跑,临与月凤分别时,明宝还忘不了高声喊一句:“大妹子,明天我还在这!”一场时急时缓的大雨点可把月凤害苦了,她还没赶下山,就变成了落汤鸡。一走路全身的衣服就往肌肤上贴,这一贴,显山露水了,此时她开始憎恨刘明宝,是刘明宝贪贫嘴让她和羊群受了淋;其实她早就看到西北方向阴上来的天,没有那羊群乱了方阵,她也许早就下山了。更使她气恨的是她的羊群里竞少了一只母山羊,那只羊是临近分娩了啊,它怎么能丢了呢?她的心一下又乱了,一定是跟随了刘明宝的羊群去了,不然它会去哪?想到这,她在家换好衣服就往牛角村赶,赶到牛角村时,天已黑了。刘明宝听说月凤的一只山羊丢了,打着手电筒就在羊圈里找,他清点着羊群数了三遍,他的羊群里一只未少也一只未多。这可使月凤更加心急如焚。还是明宝想得周全:“我们顺原路找找看,是不是丢在了山路上……”月凤跟随着明宝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山路寻找,当他们快要登上牛角山的峰顶时,突然听到一声咩咩的羊叫声,那叫声听起来是那样的撕心裂肺,简直是生死未罢的绝唱。他们循着声音奔去,在一条清沙沟里,一簇大荆洋棵下,那只母山羊正在竭力地分娩。小羊羔已露出喜人的脑袋和前蹄,明宝高兴地说:“我们来得正好,大山羊添喜了。”月凤既高兴又激动,多亏明宝与她上山,又这么及时,如果再来晚一会,一对山羊后果还不知是怎样呢。
月上中天,明宝为月凤怀抱着刚刚出生的羊羔送月凤回家,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那么长,他们却觉得是那么短。从这一夜,明宝记住了月凤,月凤也记住了明宝。
可就是在那一夜,明宝家羊圈被盗,一下丢失五只山羊。月凤听到这消息后,心腾地就悬起来了…… 绿荫叠翠的牛角山峰顶,月凤将五只山羊赶进了明宝的羊群,明宝纳闷了,“月凤,你这是干啥?”“你的羊被盗,你为怎么不说?”“说有什么用,你能给我找回来?”“俺给你找不回,可要不是你帮俺,你那羊哪会被盗呢…… 收下吧,要不俺心不宁。”“这不成,除非……”“除非什么?”“除非你嫁给我……” 明宝的脸红了,月凤的脸也红了,红得像两朵山丹花。明宝与月凤的恋爱就这样开始了,简单得令他们感到有些意外,有些难以置信,有些像做了一个梦。
明宝这是第五次谈对象了。五次,一巴掌的数字,这一巴掌的数字可让明宝长了不少见识。第一次是经过媒介,姑娘进门吃了请,张口要十万元,说是要进城买楼房,明宝傻了,感到这事没了边际。第二次相亲,女方进门后东瞧瞧西转转,暗地里打起小算盘,最后问明宝有多少存款,明宝说一万。那姑娘说,一万够什么用,还不够买家具的呢,散。第三次相亲,女方来看过,与明宝谈得正火热,却突然嘴里崩出一句要借款三万元急用。明宝心慌得像兔子扒窝,三万,这不成心抽我的骨髓吗?如果借给她三万,以后亲事再保不住,那我那三万不也就泡了汤?到那时让我不是叫天不应,叫地不灵?罢!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第四位更是邪乎,姑娘比他大三岁,长得眉清目秀,明宝满以为这个该和他一起筑窝垒巢了,人不说女大三抱金砖吗?可谁曾想,这个看上去一本正经,身子骨也硬朗的女人,爱喝酒。不但爱喝酒还爱抽烟。说是干过大酒店的服务员,刚开始明宝还没觉得什么,有一天,她自己竟喝了白酒一斤半,又是哭又是笑,还往裤子里撒了尿,明宝终于醒悟了,这那是媳妇,分明是找了一个泼浪娘,现在未结婚就这样,将来她不把好端端的日子踢蹬个稀巴烂?于是他心一横,把那个既馋又懒的女人拒之了门外。就在刘明宝痛定思痛总结经验教训再备寻偶之战时,月凤似天女下凡。月凤不但生得俊俏,说话行事也与过去那几位天壤之别。可以说比都不能比,她是一朵傲雪腊梅,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。多亏夏日那场暴雨,多亏那夜那段不虚之行。
月凤对明宝说,我们的事得托个媒。明宝说,托谁呢?月凤考虑再三,想起了一个人——李玉德。李玉德是牛角村村支书。他媳妇就是肖家庄没出五服的大姑肖玉芳。大搞农田基本建设那些年,全公社的社员都在牛角村修梯田建水库,李玉德的亲事就是月凤的父母给撮合成的,现在让李玉德来做月凤的媒,那不是芝麻掉进针鼻里——巧煞了。月凤的想法真算是天衣无缝恰倒好处。牛角村的村支书李玉德和肖玉芳一到,月凤的父母不乐意也乐意了。月凤父亲说,牛角村就是偏僻贫苦些,只要人好就成,有支书做媒,他们还是最终放心的。唯一提出异议的是二妹月英,月英这丫头看事情总爱多一双眼,她多次提醒大姐:人的环境决定于人的生存能力,如同庄稼遇到不同墑情的土壤一样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外部的因素。二妹的话语诚恳而富有哲理,让月凤听起来感到非常亲切而有些玄奥。月凤读书少,仅念了个晚小,就带着满腹的惆怅和遗憾离开了那个曾使她憧憬无限的校园。本来她还打算上初中和高中的,是父亲一场大病让她失去了求学的欲望。二妹就不同了,很大程度上,月凤是在将自己的愿望弥补在了二妹的身上,她不希望二妹像她那样过早失去上学的机会。她希望二妹能专心致志地在学业上有一番成就,然而,二妹的学业却仅仅到了一个相当于高中的中专,就对求学产生了烦腻。她曾多次对大姐说,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并不完全取决于求学的多少;智慧才是决定生活的动脉。在月凤的眼里,二妹将来能出息成什么样的人,她都感到扑朔迷离。
月凤在妹妹的眼里,还是懵懵懂懂地嫁到了牛角村。事实证明二妹的话语并不无道理。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被笼罩上了一层驱不散赶不尽的氤氲。月凤每每想起或见到二妹,她都感到对二妹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怅惘。
那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夜晚,二妹为她点燃起六盏蜡烛,二妹说,六盏蜡烛象征的是家庭的和睦、婚姻的美满,也是对姐姐出嫁后生活的一份祝愿。这是山里人姑娘出嫁时最虔诚的礼仪,在全家人送别月凤迎接娶亲到来的晚宴上,父母亲切的嘱托之后,二妹月英、三妹月敏作为她的伴娘在一阵阵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上路了,从上轿到下轿一路娶亲的行程都是在古朴而喜庆的进程中完成,只是在举行完婚礼开始闹洞房的那一霎,这个本来是非常喜庆的日子,却忽然间被几个意外的来人把大家的心情给搅乱了。那时的山里人娶亲闹房还没有闹伴娘这一说法,然而在牛角村却在二妹月英的身上发生了。村支书李玉德作为证婚人为新郎新娘主持完三大礼仪之后,在人们将新郎新娘拥往洞房之时,人群中突然出现了几个穿着怪异说话粗鲁的毛头小伙,他们并没有和新郎新娘喜闹,而是对月英下了手。三妹月敏那年才十几岁,看上去很幼小;月英却已经很显眼了,再加上伴嫁前的一番打扮,那更是引人注目。当人们刚刚拥挤在洞房里外观看闹洞房的喜悦时,有一个麻子脸酒糟鼻子的青壮年,对他身边的几个随从发了话——不闹新娘闹伴娘。他们三五个年轻人,在月英还没有闹明白是怎么回事时,已经被他们拦腰抱起,抱到了院落的柴火垛旁,月英一双手怎么也挣脱不掉几只手的侵犯,她奋力挣脱,不一会却精疲力竭。三妹在一边看着干着急,只能叫喊却不敢凑到跟前,酒糟鼻子来到月英的面前,那几个小伙子便闪出了一道空隙,刚开始,他还嘻皮笑脸地开玩笑,可几句肉麻的话语之后,他的手便伸向了月英,月英的双手已被两个年轻人死死地按住,她不能动弹,只能用目光仇视。酒糟鼻子这时开始将手伸向月英……月英一声哭嚎震动了整个院落,所有来参加婚礼的男女老少、都被这一声哭嚎惊呆了。三妹一看到二姐被人耍了,终于破口大骂,她的骂声一下子使得气氛显得非常严峻,支书在主持完婚礼后,本来是想作为一个旁观者,在厨房边和几位老人唠唠嗑的,一看到这种场合,也显得手慌脚乱。他指着酒糟鼻子语气相当地严肃:“刘家福,你他妈的是畜生!你的良心难道叫狗吃了?”从那天起,月凤三姊妹真正认识和记住了酒糟鼻子的名字叫刘家福。刘家福在支书和众人的注目下只得向月凤和月英赔礼道歉。月英在临离别月凤时,泪眼婆娑。送走二妹、三妹的那一刻,月凤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。明宝跟在月凤的身后说:“难怪二妹会被他们闹得过了火,她比你还漂亮。”月凤听到这话,啪地给了明宝一巴掌,把明宝一下子打愣了。
洞房之夜,闹房的人走尽了。明宝为月凤端来了洗脚水,这是这一带农家人新婚之夜的第一道风俗,为新娘洗脚意含深刻:有洗濯脚低污垢之嫌疑,也有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勉励。明宝虽不懂这些,但他还是非常乐意遵守这道风俗的,他将洗脚水端到床前,用手试一试水的冷热,才为月凤脱去鞋袜,月凤的脚长得很细致也很匀称,显得很受看,一点不像农村姑娘出过力的大板脚那样既笨拙又派赖,是那种淑女与村姑之间的巧妙组合。明宝在握着月凤脚的时候,他的心律开始加快,那是亢奋之中的激动,还有一点莫名奇妙的蠢蠢欲动。这是他多少年来的夙愿和祈待啊,终于迎来了这么一个梦想成真的特殊日子。这是他非常满足和值得庆幸而又自豪的地方,所以他多么希望这个美好的夜晚能过的惊心动魄而又回味无穷。他的手轻轻地洗着月风的双脚,不知怎的他的双手突然竟把那双脚抱在了怀里,然后又紧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:“月凤我想你……”月凤说:“我也想……”
三
生活往往是这样:你不愿发生的事,它偏偏送到你的面前,让你去面对,让你去无奈。在月凤与明宝结婚不久,牛角山就被刘家福承包了。从那天起这里每天的炮声和漫天飞落的碎石片,便使明宝再也不能上山放牧。那天的下午,明宝赶着羊群刚到半山坡,炮声就响了,如蒜臼的一块石头恰巧落在了一头青山羊的头顶,那只青山羊正在寻吃青草呢,还没顿悟过是怎么回事,就一命呜呼了。明宝循着炮声寻找到山上,刘家福还正在山上指挥他的装载机呢,见明宝抱着一只血淋淋的青山羊,知道是怎么回事了,当场表示双倍赔偿,顺手给了明宝六百元钱,明宝这会气消了,心也软了。从此明宝和月凤觉得他们家的羊以后是不能再喂了。月凤和明宝酝酿了好些天,决定拆掉南院墙建造一个商品店,专营烟酒糖茶及小百货。两人琢磨到这,明宝又多了一个项目,他想在负责进货的同时,兼营收购酒瓶和废铜烂铁。这一设想,使月凤大为喜悦,舍弃了羊群捡起了经商,不一定少挣钱!他们建造起房屋后,明宝就从集市买回一辆“二混子”驴车。那个个头不大的小叫驴,也真听使唤,明宝一出村,过了村东青石桥,那驴就开始一阵欢叫,傍晚一回村,又是一阵欢叫;村里人谁都知道是明宝凯旋而归了。明宝家的生意看上去可真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。为此村里人在赞美明宝的同时,更多的还是赞扬了月凤。说明宝找了个会过日子的好媳妇。月凤的婆婆看到儿子和媳妇过得日子殷实,心里虽高兴但却美中还有些不足,原因是儿子结婚快二年了,竟没见儿媳顺利地能生下小孙子。每逢想到这,她的心里就像塞了一把棉花,不仅堵的心慌,也堵的心乱。从明宝结婚那天起,她就天天想,日日盼,眼看着月凤的肚子快要鼓起来了,可不多久又瘪了。刚开始婆婆还以为是明宝不检点;可连怀两胎没一个是安全下来的,这就愁煞婆婆了。究竟是什么原因呢?无奈之下,母亲把明宝叫到了西厢房:“明宝,你是不是在媳妇怀孕后还疯?”“妈,我没有,她每次怀孕我们都隔开睡,我生怕她……嗨!她咋就不是个下蛋的母鸡呢!” 明宝说到这愁眉苦脸,明宝妈想了好一阵,最后说:“那你可得和她到医院查查,看医生是个啥说法。” 明宝说:“妈,哪一次不是好好的,每次检查大夫都说胎儿心跳正常,胎位正常;可不多久又……”
其实明宝的心里比母亲还撒急,一撒急他就对月凤发泄,一胎不行二胎,二胎不行三胎,我就不信生不出我的儿子!决心下定,继续播种。他想让他那无数颗种子终究变成果实,可当他甩开膀子又要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,月凤阴郁着脸说:“明宝,我恐怕生不出咱们的孩子了,我已在县医院访问了医生,医生说我们俩的孩子有可能是血缘的问题,很可能是溶血儿,溶血儿是很难成活的……”
什么溶血儿 ?明宝的眼睛直了。他不懂得什么是溶血儿,但他已从月凤的口气里听出那可是个不祥的字眼,不啻于晴天劈雳。
“明宝,你不要撒气,我们如果真不能生,我们就抱养一个。”
“啥,抱养?抱养个屁!那是咱自己的?”明宝第一次开口大骂 。
从此明宝变了。变得沉默寡言,向另外一个人。不过他还是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意。天一亮,他就赶着驴车上路,傍晚他又悄悄地回来。不过回来的总是很晚。母亲望着明宝失落的样子,心疼的是儿子,埋怨的却是儿媳妇。她不懂得寻根求源追究事情的原委,只知道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的罪过。儿子刚结婚那阵,她逢人递人地夸月凤勤快、懂事,会料理家务,现在却不那样了。私下里开始说月凤的坏话,说不定她早就和哪个男人好过,人家发现她有毛病才把她甩了,要不她会跟明宝?来相亲那天,好些人都怀疑月凤会嫁给明宝,那时她曾想,美妻常伴拙夫眠,骏马才驮痴汉走呢,明宝找这样的媳妇是福份,他命里该得。现在想想心里倒像倒了五味瓶,怪不得街头赵二婶对她的赞扬总是不屑一顾,那目光分明是嗤之一鼻:谁家没找个儿媳妇,用得着今日明日地夸在嘴上?好不好要看将来,刚进门就把儿媳夸得没鼻子没脸的,不怕人笑话!现在应验了,原来是个花里胡哨的狐狸精!娶这样的媳妇顶什么用!倒不如散了的好。散了再找一个,就是找一个丑的也比这看着花骨朵不结果的好。明宝爸死得早,只留下这一根独苗,万一再断了后,怎么向九泉下的祖先交待?
傍晚,明宝被妈叫到了西厢房,妈说:“明宝,月凤看来是个光中看不中用的花瓶,咱还是早打谱的好,长了,误了咱自个的事……”“妈,不,她对我好,我不能那样,只是……”“只是生不出孩子,就要了命!咱找媳妇是做什么,是传宗接代,不是小孩子过家家,你好我好大家好,你赶紧拿主意,趁年轻,过几年啥都来不及了。”“妈,我准备和她再到大医院查查,如果实真没了办法,咱再说。”
明宝和月凤终于去了县医院,在医院月凤经过一番详细的检查后,大夫的话说得很明了,月凤一切正常。根据医生的要求,这就需要明宝再作一番检查,明宝不查则罢,一查可就麻烦了,真是像月凤说得那样他们出现了血缘方面的问题。这会明宝可把医生的话怎么也听不懂了。她是带着一头雾水走出医院的,月凤迭忙地宽慰明宝,明宝,医生的意思我们不是不行,这得看以后的治疗;明宝你听明白了吗?大夫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希望,这要看我们之间的……”
经过月凤的一番调和,明宝终于变得不再像方才那样心情沉重了。返回的路上,他还为月凤讲了一个笑话,那年冬天,他到城里来卖地瓜,回来时迷了路,半夜里才回到家。月凤打趣地说,好在你没把自己卖了就好。
杨金辉■牛角村的晚霞(节选)
公司简介 查看联系方式
给我留言